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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帖]谭其骧在古海盐疆域沿革研讨会上的讲话
发布者:金山旅游文学会 | 发表时间:2007-02-05 23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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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 1990年海盐县志办公室召开研讨会,邀请学者、专家讨论古代海盐县的疆域沿革问题,历史地理学家、嘉兴籍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、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谭其骧在会上讲话,对嘉兴市域和上海市域的历史建置沿革发表了精辟的见解。讲话整理成文后曾送本人审阅,现刊载于此。此文已编入谭氏遗集《长水集续编》,未及核对其同异。
海盐的沿革主要是研究三个方面:第一是建置;第二是治所迁移;第三就是辖境的变迁和伸缩。这三个方面都还存在着很多疑题,现在,我先讲关于海盐和海宁的关系问题: 过去我一直以为海宁是从海盐分出去的,这是不对的,要改过来。海宁不是从海盐分出去的,而是从嘉兴分出去的。过去认为海宁是从海盐分出去的,也是有根据的。唐李吉甫的《元和郡县志》中有这样明确的记载。之后,《舆地广纪》、《读史方舆纪要》、《大清一统志》等好多书,都可能跟着《元和郡县志》有这样的说法。总之,唐朝之后的材料都是说海宁从海盐分出去的。我过去也是深信不疑,这一次翻了一下材料,才知道这是不对的。因为在唐代以前的记载,海宁是从嘉兴分出去的。南朝梁沈约的《宋书·州郡志》里,在吴郡盐官条下,叙述得很清楚:本属嘉兴,吴立为海昌都尉,后改为县。还有南北朝北魏郦道元的《水经·沔水注》里也这样讲:盐官县,旧吴海昌都尉治,晋太康中,分嘉兴治。我们知道,他们都在作《元和郡县志》的唐朝李吉甫以前。 海宁县建置是在孙吴时,那末当然六朝人离孙吴近,他们的说法比较可信。唐朝人离孙吴远,那就不如六朝人记载可信。所以就远近而言的话,应该相信《宋书·州郡志》和《水经注》所说的,而不应该相信《元和郡县志》以下著作的说法。这是一方面。 再一方面,假如说海宁是从海盐分出去的,那样的话,海盐县境未免东西太长了。从海宁的西部(海宁的西部历史上大概没有多大变化)、今天的许村长安一带一直到东海之滨,至少包括今奉贤县的西部,东西长达150多公里,这么一个县,好像也不大可能。再说海宁县东北与嘉兴接壤,县治今盐官镇,距今嘉兴市南的嘉兴县故治不过百里。而汉朝时候的海盐县治,西汉前期在今金山县境,西汉后期到东汉时在今平湖县境,都要比离嘉兴远得多。所以论情理而言,海宁在没有立县以前属于嘉兴也比较合理。从这两点上应该相信在先的说法,海宁是从嘉兴分出的,而不应该相信后起的从海盐分出的说法。那末李吉甫难道没有看到过《宋书·州郡志》和《水经注》吗?他肯定也看到了,他为什么不用沈约、郦道元的说法,而另创海宁分自海盐一说,这中间有这样的一个道理,可以摸得出来。因为《汉书·地理志》说海盐有盐官,李吉甫大概是因为东晋以后,盐官县治离海盐县治(马嗥城)不远,就臆断以为汉朝海盐县的盐官治所,就是孙吴、晋朝以后的盐官县城。其实不是那么回事。汉武帝时收盐铁之利入官,分置盐铁官于出盐出铁的郡县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在35个郡县下注出“有盐官”,都没有说明盐官驻在哪里,更没有迹象表示盐官所驻城邑就被称为盐官。可见海盐县下“有盐官”三字与后来的盐官县治不相关涉。 《水经·沔水注》里讲到马嗥城,是西汉初年,吴王濞的司盐都尉城,看来西汉后期海盐县的盐官,很可能还在马嗥城(今海盐县城东南300步)。因为那时候的县城,先在今金山,后在今平湖,离马嗥城比较近,而离今天的盐官镇比较远,李吉甫拿后来的盐官县认为就是两汉海盐县的盐官,因此就把后来的盐官县认为是海盐县分出去的。 海宁县自隋唐以后直到明清长期属杭州,不属嘉兴。最近,海宁才划给嘉兴市管。海宁的语言风俗习惯是嘉兴的,而不是杭州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是从嘉兴分出去的。海宁这个地方,最早来开发的老祖宗应该是嘉兴人,嘉兴人南徙至海宁耕植农田,有了村落,慢慢发达,再分为县,所以它后来尽管行政区划长期归杭州,但是当地人民的语言风俗习惯还是属嘉兴的,现在海宁划归嘉兴管比较合理。 黄达同志谈到横头街可能本来是海盐的地方,我认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。一个聚落,一个集镇,往往是在两县交界的地方发展起来的,成了聚落,成了集镇,在旧时代往往还是分属于两个县,解放后为了图行政上管理方便,把整个集镇划归一个县管理。这种事情是常见的。但是跟海宁到底是从海盐分出来的,还是从嘉兴分出来的,是两回事。刚才我讲海宁究竟是从哪县划出来的?有从海盐分出和从嘉兴分出两种说法,实际上还有一种说法,就是《太平寰宇记》所载,分由拳、海盐二县地置一说。我认为《寰宇记》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。作《寰宇记》的人大概是看到了《宋书·州郡志》的说法,又看到了《元和志》的说法,他自己没法子判断,就把它们凑在一起了。 刚才有同志跟我讲,海盐历史悠久,有两千多年。我们知道,2000多年从秦朝开始到现在是没有问题的。是不是能从秦始皇二十五年算起?我认为,秦始皇二十五年置会稽郡,而会稽郡所管的县不一定都是秦始皇二十五年置的,必须有证据,才可以这样说,否则不能拿置郡的一年作为置县的一年。 有同志讲到秦代海盐的治所初设于故华亭乡。这种说法我也见到过,记不得是在什么书上的了。但是我对这种说法有点不大敢相信。因为华亭的名字是迟至东汉末和孙吴时代才见于记载的,怎么知道在秦朝就有华亭乡呢?不知道有没有靠得住的材料依据。这很可能是在某一种方志里的说法。我看到过的旧方志很少,只看看自己家里的图书。但是旧志里的记载不一定完全可信,对于“秦海盐县设于故华亭乡”这句话,我认为还可以考虑一下。 我们肯定海盐县始置于秦,当然在《汉书·地理志》里看不出来的,但《水经·沔水注》和《元和志》都这样说,我们没有理由否定。海盐在秦朝设县之前是不是叫华亭乡,刚才我说过我不知道,因为此说多半见于旧志,而我没有看旧志,我只拿了一些大路货。大路货里华亭这名称是始见于孙权封陆逊为华亭侯,上距秦代有400年之久,所以我怀疑秦代已有华亭乡之说。但也不能断然否定。我们修志时遇到这种情况,是不是可以这样处理,正文只写秦置海盐县,在这句正文下可以加上一条,说明哪一种旧志上说置于华亭乡,但我们对这种说法不要表态,既不肯定也不否定,这样比较妥当。 陈金林同志讲的故邑山问题,我很赞成,故邑山原来不是叫故邑山,原来是没有名字的。第二个海盐县治陷在当湖里,它搬了一个家,搬到了山旁边。《元和志》说,海盐县“后又陷为当湖,移置山旁”。什么山旁,名字是没有的。不但是《元和志》如此,在《舆地纪胜》里还是这样讲:“故邑山在海盐东北三十五里,《舆地记》云:山下有城,汉安帝二十年海盐沦陷为湖,移于山旁”。这个山本来没有名字,在第二个海盐县治沦到湖里头之后移至这座山旁,后来又搬到第四个海盐县城去了,然后把第三个海盐县城叫做故邑城,把故邑城旁边的山叫故邑山,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,我同意这种说法。 关于故邑山,要把它搞得很可靠的话,那除非搞发掘。我在浙江省测绘局编制的《浙江省地图册》的平湖县幅内,发现乍浦九山中间有个山叫益山,在乍浦镇东偏北约6公里,我认为可能就是故邑山,因为我们汉人习惯上偷懒,往往要把两个字简成一个字,故邑山也许后来就简称邑山,又讹成益山了,有没有这样的可能?这完全是推测,没有什么根据。不过《清一统志》说故邑山在平湖县东南13.5公里,益山离平湖正好差不多13.5公里,所以这种推测不能说没有道理。 有的旧方志里说故邑城就是顾氏城,是顾姓人的祖居,这种说法也靠不住。我记得,我当年接触顾颉刚先生,他曾经讲,顾荣是越人,不是汉人。顾荣以前的“顾”是靠不住的。地方志记载本地历史都喜欢拉得越早越好,往往靠不住。说金山城是周康王所筑,其实周康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。金山城,我在50年代已指出过,就是梁朝的前京县城。前京废后,城还保留,后来慢慢废圮,到了吴越钱鏐,又修筑这个城,因它位于金山北麓,故改叫金山城,但是当地老百姓直到30年代金祖同来金山访古,还是称它为京城。华亭最早见于陆逊被封为华亭侯,但是地方志上却说华亭是吴王寿梦时游览的地方。早期记载绝无此说,这都是明清人附会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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